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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辉煌的六大茶山
清《滇海虞衡志》中记载:“普茶名重于天下,出普洱所属六茶山,一曰攸乐、二曰革登、三曰倚邦、四曰莽枝、五曰蛮砖、六曰慢撒,周八百里。”
访普洱茶为什么不去普洱而到版纳?那是因为曾经辉煌的六大茶山大都坐落在版纳境内。在云南南部的茫茫群山中,繁衍生息着数十万哈尼、苗、傣、壮、布朗等少数民族。凡海拔在800米左右的地方,几乎都能在茂密的丛林中发现茶树的身影。这片总面积超过2万平方公里的地区,据说就是全世界茶树的起源地,是《茶经》之外的神秘园。
茶圣陆羽在《茶经》中谈到茶叶产区时说:“南方有嘉木”。而南方在哪里?它就在中国西南边陲靠近缅甸、老挝的西双版纳、普洱和临沧地区。
从唐代开始,西双版纳地区的茶叶就开始外销。清朝阮福所著《普洱茶记》记载:“西蕃之用普茶,已自唐时”。唐代中期,版纳地区出现了一条细小的与外界通达的贸易路线。其主要销售地区包括四川、云南、西藏等广大区域。宋代除进行川滇藏茶马交易外,当时的大理国还派使臣到广西以普洱茶与宋朝作茶马交易,并运至中原和江南一带,江南的达官贵人无不对上乘的普洱“紧团茶”赞不绝口。宋朝名士王禹锡品尝了芬芳浓郁的普洱茶后,曾写过一首赞美诗:“香於九畹芳兰气,圆如三秋皓月轮,爱惜不尝唯恐尽,除将供养白头亲。”诗中所指“圆如皓月”,就是普洱紧团茶。到了元代,普洱茶已成为市场交易的重要商品。元代李京在《云南志略诸夷风俗》中的《金齿》、《白夷》(指傣族) 条说:“交易五日一集,以毡、布、茶、盐相互贸易”。
普洱茶这一名词是由民间茶叶交易在普洱府而形成,正式载入史书则是在明代(公元1368-1644年)。明人谢肇制在《滇略》中说:“士庶所用,皆普洱茶也”。《新纂云南通志》指出:“‘普洱’之名,在华茶中所占的特殊位置,远非安徽、闽浙可比。”
清朝中叶,随着茶叶贸易的日渐兴盛,云南南部的部分山峰便开始有了一个统一的名字--六大茶山。清《滇海虞衡志》中记载,“普茶名重于天下,出普洱所属六茶山,一曰攸乐、二曰革登、三曰倚邦、四曰莽枝、五曰蛮砖、六曰慢撒,周八百里。”这短短四十三个字,对六大茶山的状况做了极为精辟的概括。“周八百里”,不仅说出了茶山的总面积,而且也充分表明了六大茶山自古就是连成一片的。
明代至清代中期是普洱茶的鼎盛时期,因而博得贡茶美名,极大地促进了普洱茶的发展。朝廷在茶叶集散地普洱府设立了专门机构统一管理茶叶的加工制作和贸易,普洱便成为茶叶精制、进贡、贸易的中心和集散地。此时,以“六大茶山”为主的西双版纳茶区,年产干茶8万担,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清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仅销往西藏的普洱茶就达3万担之多。同治年间(公元1862-1874年)普洱茶的生产仍然兴旺,仅慢撒茶山(易武)就年产5000余担。最高潮时,国内每年都有千余名藏族商人到此买茶。印度、缅甸、锡兰(斯里兰卡)、暹罗(泰国)、柬埔寨、安南(越南)等东南亚、南亚的商人也前来普洱做茶叶生意。每年有5万多匹骡马牛帮商队奔走在千山万水之间,马铃牛梆之声,终年不绝于耳。
清朝后期,由于苛捐杂税太重,普洱茶开始出现衰落。茶商无利可图,茶农不堪重负,便弃茶另谋它业,马帮也改走它途。最惨的是,六大茶山又连遭大火焚烧,茶树焚毁,疾病流行,整个西双版纳的茶叶生产受到严重破坏,产量由年产8万担减至5万担。
20世纪以后,普洱茶的生产仍然呈下降趋势。尽管民国年间为恢复茶叶生产做出了大量努力,但是,1936年后印度茶、锡兰茶开始大举进入国际市场,普洱茶在东南亚的出口受到极大影响,年产量降至3万多担。
抗战期间,日本人占领中南半岛,云南茶叶的外销路线被彻底切断,茶农纷纷迁徙外地,繁盛一时的大茶庄先后倒闭。普洱茶在近代的辉煌,从此告一段落。
斗转星移,谁也没能想到,进入21世纪,普洱茶从港台地区重新杀回云南,而且越演越烈,乃至在中国再次掀起一场风暴。百年茶饼,在新的年代被关注的程度,远远超越任何时期,达到了历史上的最高潮。
在庞大的市场诱惑面前,传统的手工作坊显然已经无法跟上节奏了。新的机器正在组装,一大批庞大的产业集团正在崛起。在西双版纳、临沧、普洱、大理,新的茶园正在被开辟为基地,源源不断地为龙润、龙生、昌泰、六大茶山等现代化企业的生产线提供原料。
今天,要寻访真正的古茶园和普洱茶作坊,就得深入一些、再深入一些,一直到六大茶山的腹地、村落中、古道旁,去悄然拜访,去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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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了一辈子茶的老人,虽已风烛残年却仍忘不了昔日的美好时光。 |
古茶树的鲜嫩记忆
传统采摘是非常讲究季节的,仅限于春秋二季,其他季节则让茶树修养生息。易武的先人们几百年来就是牢记着这种规律,才得以将这数百年的普洱茶树保存至今。
可以这样说,普洱茶之所以名重天下,不但在于它传奇般的制作工艺,更在于来自这些无数的与岁月平行的古老茶树。
从20世纪中期开始,普洱、版纳和临沧地区先后传出发现世界现存最古老茶树的消息,这些消息从树龄700年开始一路走高,并且纪录一再被打破。据传,目前最新的记录已经被刷新为3200年。俗话说神龟虽寿、犹有尽时。像银杏、云杉那样的植物活化石已经让人不可思议了,然而这些老茶树在经历了几千年的磨砺之后,仍能年年吐绿发枝,诞生新茶,实在是一大奇迹。迄今为止,植物学家们对它们如此常青的原因仍在孜孜以求地探寻。
2005年,我曾经跟随一位老先生进入版纳东部的易武茶区,去寻找一批几乎被遗忘的古茶群落。那些古茶树属于这位胡明忠老先生,他出身制茶世家,一生制作茶饼,已七十高龄,是当地仍掌握传统制茶工艺并拥有古茶树的少数人之一。他的古茶园位于离家4公里以外的深山老林之中——据说那些黑黝黝的森林中,经过数百年的捕杀之后,还能偶尔看见野猪、麂子之类的野兽。
因为普洱茶一度衰落,胡老先生几乎已经放弃看护属于自己的古茶园,很多年未曾上山。那些终年不经人修整打理的茶树,在这样高温多雨的亚热带地区自生自灭,究竟还能不能挺拔如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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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茶主”是茶农们种茶以外最中药店 事情,他们坚信茶主会保佑年年高产。 |
我们先是穿过一片新开发的台地茶园。台地茶约50厘米高,树虽小,但产量很高,而且采摘不受季节的限制。我问,“台地茶的质量怎样?”胡老先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很快,我们进入了雨林,高大的树上绕满了藤蔓,地上是厚厚的落叶,人踩上去,发出幽远的沙沙声。翻越了一道不高的山梁之后,树林变得稀疏起来。胡先生用手杖一指,“应该就是这里了”。
抬眼望去,前方奇迹般地出现了一片茶园,稀稀落落,散布在高大的林木下面。这些茶树的生长布局非常杂乱,看上去完全是野生天然,大约有200余株,与台地茶相比,树型高大、颜色碧绿,其中的若干株正绽放白色的茶花。也就是说,再过些日子,嫩绿的茶芽就该脱颖而出了。
“这棵树至少有100年”,胡先生摸着一株手臂粗细的茶树说道。“这棵就有500年以上了”,那是一株高达3米的茶树,貌不惊人,没有乔木的高大壮观,也没有灌木的秀气葱茏,只是安静地挺立在半山腰上。这些原来野生后被驯化的茶树,从来不用浇灌一滴水,更不用沾染任何一滴农药,洒落在叶面上的除了雨水就是露珠。几百年来的普洱茶原料,就从那些“小老树”上年复一年地长出来。这才是真正原始的普洱茶啊。
要在3米高的茶树上采茶,就不是少女们所能做的工作了。我踏着木头搭成的梯子上树,亲自体验了一把采茶男子的感觉。不过,那时正值冬末,我除了老叶,什么都采不到。在茶山,传统采摘是非常讲究季节的,仅限于春秋二季,其他季节则让茶树修养生息。易武的先人们几百年来就是牢记着这种规律,才得以将这数百年的普洱茶树保存至今。这是不是就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呢?
品茗之至高境界,乃是由茶及我,由味而静。想不到这个"静”,从山间就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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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易武,比较有经济实力的茶老板都实现了半机械化,杀青的速度大大加快。 |
老作坊里的杀青女人
老板娘除了用那双有厚厚老茧的手把新茶杀青之外,还专门负责称茶,七两一托盘,说是要非常精确才行。
青翠碧绿的茶芽从背篓里卸下之后,趁着鲜气,要赶紧“杀青”。此杀青不是电影中的杀青,而是普洱茶最初级的加工方式,也就是制茶,过程很简单。
在六大茶山地区,人们用锅炒茶,文火升起来之后,一锅的绿叶,炒茶大婶把手伸进锅里,反复翻腾,使茶芽均匀受热。炒茶一般是女人的活计,她们比男人更有耐心,也更能从直觉上判断到了哪个温度,就可以从锅中起茶了。虽然一些交通状况较好的地区出现了用机器杀青的现代化手段,但普遍而言,人们更相信用锅炒茶这样的传统方式更配得上那些上等原料。
我在第二次到易武时,偶遇了“东和祥”茶庄的高老板一家杀青制茶的难得场景。
易武,这个传奇小镇的夜晚,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中,一切都显得如此神秘。有些狂热的普洱茶粉丝认为,易武是普洱茶界的“麦加圣地”,但实际上我眼前的这个小镇既不繁华,更不喧嚣,更像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不点儿,淹没在六大茶山里默默无闻。
到高老板家的时候,他正在堂屋里低着头猛抽水烟筒。易武的男人们就是这样,只有到压茶饼的时候才需迸发出浑身的力气,平常尽可悠闲自在。
从身后拖出个小板凳让我坐下,我俩就聊开了。
高家种了大概100年的茶,旧社会还曾有个商号,而且商号的规模不小。为了证明这个商号的显赫,高老板特意把珍藏多年的一副精致马鞍从阁楼上翻了出来,吹开灰尘,很沧桑地摆在阳台上。突然,我发现,高家的对面山头,就是一片整齐的茶园。
正是掐尖儿杀青的时候,午饭的湘味小炒肉里都透过一股清茶的味道,一问才知道这做菜的锅昨天就正好炒过茶叶,而高老板的妻子正是一位炒茶高手。
吃过饭后,老板娘开始忙开了,就在屋后的作坊里,堆满了一地的杀青茶。这些茶叶可不一般,都是来自几里外深山老林那片数百亩的古茶树园。高家的古茶树种植时间都在百年以上,这样的茶跟现在的台地新茶不可同日而语,价值之高,连台湾的茶商们也时常来打听它的产量。老板娘除了用那双有厚厚老茧的手把新茶杀青之外,还专门负责称茶,七两一托盘,要非常精确才行。在这样的要求之下,我看到她每次加减托盘里的茶叶时,手都在轻微颤抖。随后,高老板的女儿上阵了,她负责的是蒸茶。高温高湿中,干燥的茶叶原料迅速软化,她马上用纱布包起来揉成茶饼,然后扔给早已准备好的高老板。
随后的最后一道工序——压茶饼,必须由男人来完成。这是为什么呢?高老板俯身拎起一个重约10公斤的石头说,传统的“普洱茶七子饼”要最后定型,得用这个石头压上至少半小时。石头压上茶饼,看似简单的活计,其实并不那么轻松。它首先需要体力,高家有20块压茶石,连续挪动这些石头不是一件轻活,这是男人必须做的。其次,怎么压,压哪里,压多久,里面也有学问。一个百年的作坊,自然有它成熟的一套制作方式。
用镜头记录着这一切,我似乎已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仿佛置身于100年前某部古旧电影的场景之中——不知不觉,快速移动的高家三口变成了几个剪影。这时,我发现夕阳已经透过窗户,照进了这间繁忙的小屋,茶饼做好了。
高老板告诉我,压好的这些只是青饼,已经被人预订了。如果把青饼晾干后用本地的竹篓包起来,过几天就会有专门的茶商来运走。青饼也可以喝,但是熟饼价值更高。三五年后,青饼自然发酵,就会变成熟饼了。
这天晚上,高老板拿着电筒仔细检查了一遍仓库里的存货,认真地计数着已经被装进竹篓里的“七子饼茶”。明天,这批货就会由一个昆明商人自己开车带走。高老板说,这几天陆陆续续地就会有各地的商人来这里买茶饼,从广州、昆明、香港、台湾,易武秋茶的高潮已经正式开始了。
普洱茶的千种滋味
离开茶乡前的最后一天,有幸走进了本地茶人何先生家的大院。在竹楼顶的平台上,摆开几把小竹椅,有生以来第一次欣赏这种原始的露天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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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茶饼有时候可以存上几十年甚至数百年,只要温湿度合适。 |
何先生从堂屋拖出一条长凳,摆在天井中央。只听得一声:水开了!几名大汉每人捧着个大碗从厨房中鱼贯而出,依次摆在长凳之上。不一会,来表演的茶艺师郑先生拿着把大勺来到凳边,开始用勺子搜刮香气,每品一碗,都闭目几秒,仿佛深思。
在六大茶山地区,碗是标准的茶具,守着一大堆普洱生茶,连都市茶馆里必须的洗茶程序都显得多余。茶最本质的功能:解渴,被一只只大碗完全说了个明明白白。甚至还来不及回味,大碗就已经见底了。但必须要说,我们是在第一时间,尝到了真正原产地的精华。用碗喝茶如同干杯。山里人喝酒就是这样的,连干三杯之后,我口边留着浓浓的茶的余香,却品不出这六碗茶的区别。郑先生笑着拍拍我的肩,小伙子,慢慢来,普洱茶,是用来品的。
十分幸运,回程的路上顺便去100多公里以外的勐海县巴达茶山看茶王——那里有一棵据称有1800年高龄的古茶树,因此有幸又品了一回原始的普洱。当地哈尼人从古代起就饮茶成风。一间木楼,几个光着膀子的哈尼男子,用几只军绿色的茶缸,一样可以来一回朴素的茶道,一样可以喝上口纯正的普洱。比起城里仿日本茶道而搞的那一套来,这种感觉虽粗俗却爽快,让人十分舒服。
当然,如果说想一边品着普洱,一边了解它的产地、品相、分类和文化,那就非昆明的茶叶店莫属了。为了补上这一课,我不知道走了多少家普洱茶店铺。几乎每个店铺都提供茶道服务。尤其在市区几个规模巨大的茶叶市场里,随便走入一家都能碰见衣着端庄的茶艺美女正在优雅地洗泡冲饮,茶香随蒸汽袅袅直上。坐下,再来一泡,这次是7538熟饼。每个人都可以在茶馆里享受整个下午。除非你自己实在忍不住开口,否则买不买没人问你。
随着茶道的普及,一些高档的大型体验馆也先后开张了。在体验馆里喝茶,比茶店更为舒服。进入包厢之后落座,阳光穿过窗棂后碎成几道班驳,凳子是旧式的,花草是精心打理过的,茶艺师基本上都穿着古装,旁有丝竹声萦绕,但丝毫不影响座中闲聊。一连7泡,茶是生饼,仍觉不够过瘾。再换熟茶,又是格外天地。壶中日月长,不知不觉,天光已逝。  |